黃仍瑞先生自傳 民國四十四年八月載稿
一
余氏黃,名仍瑞,原字士瑋,民國三十四年秋,患傷寒腸出血,臥病六閱月,乃獲康復,因改字更生焉。世居江西省黎川縣二區周蕪原
(俗稱周湖源) 。原之山水,頗饒勝概,而屋舍儼然,復較縣城為佳,家給戶足,氣象奇奧,邑人有稱之為桃花源者(清初稱石門寨)。民國初年,以妖火為災,考妣乃遷居於縣城也。
祖考諱定煥,字霞甫,號景泉,國學生。祖妣徐孺人,鄧孺人。考諱兆寶,行四,徐孺人出也,字智輝,號文進,別號柏菴,清授中書科,歷任光澤縣商會會長,中國紅十字會黎川分會會長。妣江太君,信奉佛教,於經義頗熟悉,外功亦多。算命者,咸稱伊僅能享年五十有八,妣不之信,蓋妣固享壽至七十有四者也。家世循良,而考妣之義行尤著。妣於民國三十一年冬逝世,翌年夏,有不相識之友人,自湖南耒陽,馳書致贈山地安葬。謂非義行之報,得乎?
余幼時,即喜勞動,於讀書之暇,輒參加耕種工作。鄉村中無魚賣,然於家則常食有魚者,厥為余利用破雞籔以取魚也。籔頂繫長繩,中置少許稻草及石塊,於晚間沉之池塘中,將長繩之一端,繫於塘沿樹枝上,晨提起雞籔,則籔中之稻草間,必有鰍魚多尾,輒移放水缸中,以備食用。妣嘗患目疾甚劇,鄉間難得眼藥,余日以舌舐之,疾遂痊,鄉人有稱之為孝子者。塾師命諸同學操作,輒遣余俱,然輒誡之曰:此役之力,若輩固可任之,使汝與俱者,乃欲汝從中調度之也。
余初娶洵口張翔鳳公之長女秀珍,生四子一女,均不育,於民國十一年卒。繼娶縣城楊晉康公之女四汝,生四子,不育者三,於民國二十二年卒。三娶鍾賢陳敏夫公之次女秀青,生五子(次子阮孫不育)一女。子尚任,小名譜孫,楊 夫人出也,出繼為堂兄仍緒後,肄業於南昌正大中學,原擬於民國三十八年暑假來台就學,以大局逆轉太快,四月尾來信,請匯寄旅費,則巳不通匯矣,遂致陷於鐵幕中。子尚銓,小名蔣孫;尚煃,小名熊孫;尚郊,小名南孫;尚碩,小名文孫;女日順;俱陳 夫人出也。尚銓、尚煃,現均肄業於台灣省立台中第二中學校,尚郊現肄業於台中市大同國民學校,日順與尚碩,現咸幼稚。余妻陳秀青,係於民國三十八年三月攜兒輩來台同居,寓於台中市自由路八十三號,以家事須人料理,未找工作,然來台後,曾研習洋裁數期,於是家人之衣著,俱係自製者也。
二
族叔祖考任甫公者,清秀才,以教蒙童著於鄉。延聘之者,必早歲約定,否則不能致。道貌岸然,年未五十,即髯髮俱白,鄉人均稱之為賢公,蓋尊之也。偶聞余將之閩,隨考習商,一日忽來余家詢余之妣曰:若之子,將往習商乎?妣曰:在考慮中。彼不俟言畢,即厲聲曰:若之子,尚可學,胡自棄耶?妣漫應曰:難得良師。彼曰:余願教之,如何?妣曰:聞賢公已接受某家聘。彼曰:余當辭之。妣曰:毋然!某家富,聘金重,欵待亦較佳。彼急曰:固願棄彼而就此也。於是次年,賢公即館於余家矣。越二年,兆藻、兆新叔考等,倡辦育新初等小學堂,妣擲貲助其成,賢公受育新初小聘,余亦轉學焉。清宣統三年,被保送應縣考,獲取第二,遂升入官立高等小學堂肄業。民國二年冬畢業。民國三年,詣省會應考贛省師範,校長宋公育德,名翰林也,投考者,凡一千七百餘人,余以舟行延誤。至報名將截止時始到,勉許報列最後之一名,然經數場考試之結果,計取錄四十五名,而余名列第二。消息傳至故里,鄉人咸以為不當考師範;賢公曰:能考取便佳:入師範,亦是一出路,學在乎人,將來固可隨時升學也。當時贛省師範與贛省中學,合設在百花洲,入學未久,宋校長求去,以楊公綸繼任。是年秋,乃分開,贛省師範,遂改名江西省立第一師範學校焉。畢業時,校長王公壽彭,以余宜於辦教育,欲使之深造,特為準備功課,扶助往日本考東京高師,以妣不贊成而未果。民國十七年,得間升入私立江西法政專門學校政治經濟科肄業,民國二十一年七月畢業。民國二十七年五月,江西省政府教育廳,與江西省黨部,均奉命保送人員參加教育部各省市社會教育督導員訓練班受訓,特聯合公開招考,以資選拔。余報名參加考試,見同考者甚眾,且多知名之士,以為必無獲取之望,詎知榜發,計取錄七名,而余名居首,遂得貲送往漢口受訓,畢業後,奉部令分發江西任用。
民國四十年十一月,向銓敘部申請儲備登記,得儲豋字第二一五二號審查通知書,准以教育行政簡任職試用,民國四十三年,領到簡豋字第一三九號證書。
著作有江西鄉土教材二冊,江西民族英雄一冊,江西地方小叢書各縣一瞥三十餘冊,怎樣辦理展覽和競賽一冊,台灣省中部地方文獻資料一冊,編印志書的研究一冊,台灣省史地鄉土教材三冊,社會教育館實施法一冊。
三
師範畢業時,江西教育廳長許公壽裳,以余成績卓異,暨參觀教育日記之記載翔切,評論公允,詩詞清曠,特予傳見,并由廳派往彭澤服務。
余幼時,兆藻叔考,任官立高等小學堂監督,獲縣正堂傅公維新之優禮,鄉人咸以為榮,妣因戲謂之曰:汝亦能為之乎?後十年,余以縣知事劉公乃晟之再三敦請,亦接長是校。縣知事盧公執中,頗強項,於人少所許可,惟余因公往謁,輙送至縣府大門,余力辭之。盧曰:邑人好干謁,余甚惡之!常不予接見,獨校長年少老成,熱心辦學,除公事外,絕不至縣府;來至縣府,除公事外,亦言不及他。於社會,復絕未見與土豪劣紳週旋,余故敬之重之,特送至大門者,蓋昭示余之能辨賢與不肖者也。兆藻叔考,在南昌,聞余辦學有聲,特寄贈五言古風一首,以勗之。起句曰:矯矯吾宗秀,翹然出藍青!陳光遠督贛時,省議員改選,各方競爭甚烈,複選之際,縣知事親來學校,敦促余亦出面競選。余曰:向未注意及此,無一基本票。彼曰:無關係。余復曰:乏貲。曰:一切均可負責,無須破費。余拒之曰:願專心辦學。乃嗟嘆而去!民國十六年,經定光族叔祖之敦促,始轉往南昌任教席,甚相得也。七七抗戰軍興後,曾上書教育部:「反對各級學校教科書,由商人包辦,視教科書為商品。力言教科書,應由教育部延聘專家,編定國定本,統一思想之啟迪。且以為萬一上海不守,則各級學校將無書可教。蓋當時全國所用之教科書,均仰給於上海也,實應預為之備,即令編譯館籌劃進行,以應時勢之需要。」部長陳公立夫韙之,復函曰:「巳飭編譯館辦理矣。」
民國二十七年七月起,至民國三十年九月止,任江西省政府教育廳社會教育督導員,教育部以其督導認真,曾傳令嘉獎。民國二十七年冬,中央下令普施民眾組訓,然是時贛南多故,縣長輙被迫不能安於其位,民國二十八年一月,省政府暨軍管區,特調余往信豐、安遠、尋鄔等縣督導,工作推進,雖較困難,然任務却均如期完成,經中央派大員檢閱結果,且均甚滿意,省政府為酬庸起見,欲調余為省政府專員,辦理精神總動員事宜,經懇辭而罷。後民政廳屢欲其出任縣長,亦均以非其所好,却之。
余於督導社會教育之餘,復留心地方文獻,畧舉數事,亦足徵其興致也巳:一、在宜黃督導,發現明譚襄敏公(綸)銅像,點將圖、奏議等文物。點將圖之佈局設色款式,悉甚佳妙,盖胥出於名手也。然有真偽二種,余為辨正之,人乃悉真者之愈足珍矣。奏議於崇仁華家見套板,於宜黃吳家見土板,並為校正,且為之跋,籲請當地人士重印,舉報教育廳,廳長程公時煃復曰:其事可傳。銅像被譚之後裔(長房)用鐵箍箍頸,釘於神堂上,如罪人之負枷者,巳歷百餘年,莫之能改,余說其後裔,立解除之,為保管計,改以鐵箍箍椅脚,人咸善之。二、在臨川督導,查得明揭萬年先生里居、文集、及遺物,人俱驚異!即策動舉行紀念大會,於故里,豎立石碑,書曰:明民族英雄揭萬年先生之故里。以彰之!三、在金谿,除督導修理陸象山先生墓道外,並發現平倭將軍傅良僑紀念石碑坊,而傅之生平事畧,不見於該縣縣誌。余曰:查諸傅氏譜牒,必有所得。經查果然。為補錄於縣誌中。四、在玉山督導,發現乾隆板懷玉山志殘本,乃悉朱晦翁與陸象山於鵝湖講學不歡而散之後,由汪端明(名應辰、玉山人)作東,邀至懷玉山講學,請呂東萊參加,而創設懷玉書院。因登懷玉山考察,山中尚有三賢祠,祀朱、陸、呂,遂覺浙東學派,尚待溯其源也。因勸導玉山耆老,着手整理地方文獻,有請’講呂、朱、陸三家學說之異同者,偶予論析,耆老亦咸推重焉。且訪悉注文定(端明)文集版,藏文瀾閣。抗戰軍興,北新書局徐經理,曾於香港重印,玉山縣,唯聶子因(曾任浙江紹興府知府)家,有一部香港重印者,封面經註明其來歷。有文獻歸故里之句。則文瀾閣版,巳流往香港矣,不知抗戰勝利後,是版曾否搬回杭州?至足念也!
民國三十年九月,奉命創辦江西省立南城民眾教育館,調任館長,至民國三十五年十一月,以改歸縣而解職。民國三十一年夏,日寇竄入南城,館舍被焚燬,工作備極困難,一方要進行業務,一方要恢復規模,而經費又支絀也。所幸工作,尚克展開,規模尚得重建。民國三十三年度終結,省政府以其成績優良,特頒給獎狀。民國三十五年十月,國民政府以其在抗戰期間,著有勞績,特頒給勝利獎章。解職後,師友對余之出處,均極關懷:有馳書垂詢者,有代計劃安置者,有逕派工作匯寄旅費催行者。有遠道親來邀請者,有挽留就地任中學校長者,彌深感奮!以謂余在南城工作,有三得,此其一也。經決定暫返家園休息,遂俱遜謝焉。是年冬,教育部專門委員程公時煃,奉令考察台灣教育,特向台灣省教育處推介之,故於民國三十六年三月,應約來台服務也。初任台灣省國語推行委員會編審,調在教育處第四科,辦理社會教育計劃章則報告之撰審,及氣象行政事宜。四月奉命暫行兼代台灣省立台中圖書館長,以該館前任館長,接事未及一星期,即被扣,其一家大小,固頓失依賴,而所帶之一批幹部,及其眷屬,胥亦旁皇無措,頗似魯儕亮赴中牟縣摘印情形,遂未就。至六月,復奉台灣省政府教育廰令,扔著前往接辦,始遵於六月二十四日,到館視事焉。於工作人員悉令安心服務,僅畧予調整其職掌耳。該館先天不足,後天失調,斟酌實際需要情形,當經決定兩項館策,以為工作之準則:一為採取美國公共圖書館作法,以推進當地文化事業為重點,故對於國語文補習班及學術講座等教育活動亦積極辦理之。一為採購圖書,以本國文史圖書為重點。易言之,欲使台中圖書館之本國文史圖書,就台灣言之,比較充實。同時對於一般公教人員所需要之參考書,以及兒童讀物,亦酌量先行購備,俾書有人看,不致成為陳列品。
余在台中工作,亦有一得,所得者何?厥為得有機會,為吳興陳公果夫,校繕通禮新編稿件,且能為之跋。
跋曰:曩聞陳果夫 先生治事治學,輙從大處著想,由小處入手。久儀之,而未克識其奧。今在台中,承示通禮新編稿件,且付以繕校之任,不禁躍然喜!盖斯編也,實大道之所存也。夫制禮作樂,聖人之事也,先生主編通禮新編,殆與聖人同心,聖人不復見,而得先受讀通禮新編,寧不引為慰乎?間嘗與人論之:中華民國之建立,已三十有九年矣,而國事日壞,人心日靡者,乃由於國民生活情形,猶未能適應時宜。凡百之事,人之其非,然人不知其所當自求適應之道,一切因循倚賴,漫無矩範,甚且放僻邪侈,不知其非,於是亂心生焉。夫庶政乃眾人之事,由眾人共赴之,各盡智能,力求有所貢獻,必較真切。誠如是,則凡百之事,各有人理,理之如均能適應時宜,則治心生焉,天下固不致如今日之壞且靡者也。禮節者,所以示敬慎其事,不敢茍然之意。設通國之人,均能明禮,遇事不茍,矢敬矢慎,則何事不臧?所謂齊之以禮,有恥且格者,是也。抑且禮之所示,具有一國文化淵源,未容或簡或繁,不倫不類,支離滅裂,任各率意行之。使遂先生之意,通禮新編,能早見重於世,則國事之壞,人心之靡,或亦稍弭也忽?先生患肺病有年,國人咸知之,於病中竟能抒微言大義,俾為世則,則謂之健者,亦未嘗不可;病者尚如此其勤,奈何不病者,不切實為國求貢獻,讀此能無愧乎!或曰:治事治學,欲求有成,實非易事。否之者曰:有心人治之,固無所謂難易也。觀於先生,能從大處着想,由小處入手,既知其非,即究其適應之道,而不諉諸人者,如效之,固不僅其事若學,亦可相與有成,即治心亦必油然興矣。大道為公,好者存焉;斯編之行。即大道之所存也!仍瑞愚陋。何足跋 先生之書?然所感於懷者,實有關天下治亂之跡,敢言之,先生倘亦以為知言乎?
使此一巨著,即由陳公躬自付梓,親見其風行於世,偶一念及,輙引為幸!
四
光澤縣東橋頭公源甡號者,経營鹽米雜貨,在閩江上游言之,頗負盛名,為考與傅家合資所開設者也。民國十四、五年間,閩疆多故,所運銷之鹽,因兵差封船,急不及待,往往將鹽堆於岸上,如遇數天大雨,鹽即隨雨水沖瀉,迨聞信派人趕到,則剩餘無幾矣!虧累既多,實力日損,考亦因之積慮成疾,遂於民國十五年冬逝世矣!諸父執俱願支持余,使重整父業。咸曰:江河虧本江河撈。余不諳商務,恐貿然從事,將轉累諸父執,惟有自願脫股耳。出店猶領回現洋二百元,未紹箕裘,心滋痛也!
民國十九年間,赤匪竄入黎川,家人幸於早一刻鐘。得船逃出:設遲一刻鐘,則為其所截獲矣。赤匪聞余曾任中國國民黨黎川縣黨部委員兼宣傳部長暨商民部長,立遣隊查抄余家。所常引為惜者,厥為
國父孫中山先生手翰,及黃道周書中堂,姚姬傳批改陳碩士文卷等,亦悉遭燬滅也!民國三十二年,變賣城外朱家魚塘邨上田地,購得城內鉄爐嶺大夫第上進房屋一角,於是余家在縣城,乃有定居焉。民國三十八年春,余妻陳秀青攜兒輩來台,僅帶隨身衣物,及先人遺產契據醮簿紅譜等,餘物又不知如何矣?
余自服務社會以來,以秉性耿介,重視精神,鄙視金錢,故從未兼營副業,惟知致力於所任之公務耳。妣在日,家事由妣管理,余之所入,悉交妣經收,未嘗有私蓄。妣在日,且嘗以余妻能管家為言,故妣逝世後,家事即由余妻接管,余之收入,亦交付余妻。伊亦矢勤矢儉,不曾浪費,彼此從無閒言也,余之能專心致力於公務者,盖得力於內助,而未嘗一日有內顧之慮者也。
余之來台服務也,國家雖尚未視作螺旋釘,然竊已以國家一螺旋釘自任,故作風悉從大處着想。
余雖不足為內地好人之代表者,然處處留心,勉為好人,迄今台中市尚未有笑為天下第一傻子者。民國三十六年秋,余嘗患病,須向本館借支舊台幣弍萬元作醫藥費,特報請教育廳核定,未得復,即未借支。或曰:若奚不逕書條向本館借支乎?余曰:屬員借支,余當負責批辦;然余為主管人,可否借支?則願聽命於長官焉。同仁以其嚴謹如此,遂亦不願隨便告貸矣。本館內寄宿之同仁電燈費,均由公家支付,然余宿舍之電燈費,則由余自理。本館有若干必需之應酬,公家無法報銷,亦均由余任之,不恤也。余之寓所,臨通衢,而余復薄有名,同鄉之有急需者,輙向余求助,於是余之負累愈重焉。民國四十一年秋,次子尚銓入宜寧中學,限期繳費,逾期則取銷學籍;而小女日順,適患腸炎甚劇,醫院勸住院治療,復即須繳納保證金;迫不獲已,却以所儲蓄之新台幣三百元繳學費,而病則在家自行護理,經時一週,病乃愈!倖獲兩全,人咸為天不負苦心人,豈其然乎?民國四十二年十二月,余妻當分娩,原定到醫院去,但是月手中固乏錢,而食米亦以糧食局米票未到,而成問題,於住院保證金之籌措,至感旁皇!乃往某助產士處登記,以備萬一不克往醫院時,可招致以應急也。詎知某助產士者,老嫗也,富有接生經驗,一予檢查,即斷曰:今日準生,屆時予當自至也。余妻不相信,付之一笑:回告余,亦一笑置之。至中午,教育廳給與之加班費匯到,糧食局之米票繼至,所約幫工之傭婦亦來,某助產士果自至,然余不知也。尚郊兒報曰:母親要分娩,助產士已至。余急欲回家照料,是時適台中警察第一分局吳巡佐,來查詢同事衝突案件,余辭之曰:請明日再談!盖聞內人分娩,須即去照料也。吳不肯罷。尋教育部李編審亦來還說文,方接書,尚郊復求報曰:母親又生一弟矣!吳、李等乃退去,余回至宿舍,某助產士笑容可掬,指余之榻上曰:是兒真大!真好!蓋嬰兒已沐浴畢,穿好衣服,正獨臥榻上睡覺,體格魁梧,不類方產生之嬰兒者也。人聞之,咸曰:若之經濟狀況,奚猶如是耶?余笑應之曰:子其謂官久自然富者耶?正猶如此,益可見余之樂,為真與永也。
余年逾半百,猶是書生面目,無不良嗜好,累得,餓得,走得,迄今每日工作十五小時左右,體力精神,尚可不倦。看書,看報,寫字,亦無須用眼鏡者也。一家現處於陋室中,衣食粗厲,過訪者,見其如此,輙為蹙額,然家人咸怡然自得。而平日相與安慰者,惟曰一家平安便佳耳:至於生活難苦,則非所介意也。余以工作關係,所與交遊者甚眾,上自名流碩士,下至販夫走卒,悉接之以禮,不卑不抗焉。
五
余最欽佩之師,若賢公者,其一也。清光、宣間,周蕪原之學童至夥,私塾林立,絃誦之聲相聞。就蕪口一處而言,即有三所,且係特建者,銀鉤錫枧,構造裝設尤佳!余家雖住在蕪口,然就讀也,却未入蕪口諸塾中。且年輙易所,並無異徵;矧賢公年為有力者,聘作家庭教師,鮮自設塾,亦未嘗與之接近;而考妣復非原之有力者;不知其何所見?而獨許余為:尚可學,且強就余家而誨焉。忽忽至今,憶幼時原中諸伙伴,多未克升學;即曾升學者,亦均早經凋萎矣,惟余所行獨遠耳;且迄今固未嘗離乎學也。則余雖尚無所成名,然其成全之德,復奚敢忘乎?曩家祠修譜時,余嘗為之作傳,師母讀竟曾大哭,哭竟復曾嘆曰:賢公可以瞑目矣!余聞之,則甚愧未能副其望也。
余最欽佩之師兼長官,若程公時煃者,其一也。余肄業第一師範時,公早一日,曾教一點鐘教育學。次日即往任南昌一中校長。道貌岸然,深有法度,同學咸敬畏之。余且歷二十餘年,未嘗有所干謁也。余之入教育廳服務也,係經考試,且由教育部分發任用。到差後遇省府有特種考試,輙薦余任襄試委員,於余第一次出發督導之日,特召至廳長辦公室,誥之曰:若其努力,予固厚望於若也!某年教育廳,奉部令代各國立大學聯合招考也。既派柳藩國主任秘書,率督導人員十餘人,往主持之;復以柳將有他事,恐不克終場,更派余俱,且囑屆時代之。當時江西教育廳同仁,凡百有餘人,現來台服務者,惟柳藩國主任秘書,辛玉堂、饒世澄、魏仲龍、三社教督導員暨余耳。而余來獨早,且仍得守其社教崗位,偶在台北柳寓話舊,輙不勝感嘅系之!民國三十四年秋,余在南城患傷寒腸出血,公特專車來視,且罄其貲,置余之枕間曰:聊作醫藥補助費耳。當時余神志昏迷,固不知也。民國三十五年年尾,余閒居故里,得公書曰:以向台灣省教育處介紹工作矣,可自決奪!然若以穩健勝,能去,予固可放心。公甚崇敬
領袖,篤信三民主義,有所著之 總裁的教育思想, 總裁治學的精神和誨人不倦的態度,三民主義教育的理論與實施,教育家之修養,公務人員行為要領等篇可證。而公反共亦最力,所主辦之五省特種教育處,尤予共匪之打擊甚巨。平居恆以氣節,淬厲部屬。民國三十二年,舉行省立學校暨社教機關教育工作檢討會,曾自撰書楹聯曰:貫澈所宗,無愧所學;老當益壯,窮且益堅。聞公已於民國三十九年夏,為共匪所戕,則是聯也,殆即其銘?也已。悲乎!
余最欽佩之師兼友,若熊公育錫者,其一也。公以創辦心遠中學及大學,成材甚眾名於世。余以兆藻叔考,曾任教於心遠暨南昌二中,故識之。南昌陷於寇,心遠中學轉移於南城之上塘圩。民國三十年九月,余奉令來南城,籌辦民教館。公得間,輙枉顧,縱論歷代人物,意愈洽!有時晨來,而晚復至,風雪無阻,且其家事,亦俱言之。常以該校校務主任年已衰老為念。一日且逕告余曰:子能來相助,任校務主任,最為適當!願月奉五石米,且供全家膳宿,如何?余曰:不便辭現職也。公曰:
待遇固高於現職多矣。繼聞曰:子之平生,知己究有多少?言已,復相視而笑;嗣後履以為言,余均遜謝之。公時任監察委員,遇有糾舉,亦密就余酌之,然余甚愧未能有所貢獻也。民國三十一年夏,寇竄擾南城,余轉往黎川,公則倉卒赴寧都,尋病終。後泰和開追悼會,余特趕去參加,曾聞張一清先生致哀詞曰:公桃李遍天下,而重才之誠逾篤,遇一善之長者,亦輙結識之,羅致之。不才如一清,方留學歸來時,尚屢欲延往心遠任教,惜未克如命,知負公之厚意矣!於茲言之者,雖為致歉,然亦彰公之偉大者也。余頗韙其言!
余最欽佩之友,若姚君名達,楊君同漳者,皆忠義之士也。姚字蘅廬,江西興國人,國立中正大學教授,某年暑假,江西教育廳請其在督導室,評閱大學生考卷,余方自外縣督導回廳,不相識也。某日下班時,余自皮包中,取出江西省地方小叢書數本,請彭藝術指導員,代畫封面,因畧述編輯經過,姚聞之,即上前索閱。余初不願,彼曰:余姚名達也!已聞知是書編輯大意矣,甚佩,極願一覩為快,并願為子作總序也。如何?言時具有一腔熱誠,余頗受感動,即以光澤縣一瞥,請其校正,越一星期,將書寄還,果代作序,序中將余整理地方文獻三段法,加以演繹,末句有云:寄語黃仍瑞先生,你畢竟是成功的。嗣後姚常來信通候,家有吉兇必告,蓋其已真友待余也。民國三十年,寇向清江方面蠢動,經樟樹方面駐軍擊却之,後方反應不甚緊湊,姚極憤慨!即籌組正大學生服務團,親任團長,往前線勞軍。不幸在前線,被寇機炸斃,消息傳至泰和,各方均極震悼!求諸當日,能忠誠耿耿,爭先赴義者,惟見姚君耳!余得友之,寧不引為慰乎?
楊君同漳,字伯清,幼肄業於新城縣官立高等小學堂,高余三班,以藝術著!與余善,每晨必為余理髮也。其故鄉樟村常遭匪害,鄉人乃創辦團練以自衛。其父精技擊,目雖盲,然夜出擊盜,亦輙得手,於是鄉人擁之為團長。其父死,鄉人遂舉其繼之。故楊於小學堂畢業後,即畢其力辦團練,智勇兼備,善撫其眾,迭挫匪鋒,匪遂不敢犯。後且附近地方,甚至縣城,如遇匪警,亦向其求援,鄉人咸倚重焉。民國十五年,國民革命軍,進至黎川,本黨以其為人,頗尚義,且有實力,欲其入黨,迭遣人接洽,尚猶豫,後命余往說之,楊乃慨然曰:子亦勸予入黨乎?予當從命矣,請子作介紹人,予更放心。遂加入中國國民黨也。民國十九年,赤匪竄入黎川,覺獨力難支,遂埋械山間,舉家奔臨川。我軍聞其能,亟要其參加剿匪工作,我軍之入黎川也,即命其作鄉導,帶尖兵前進,頗著戰功!至槐花殿,遇大股匪軍,勢甚殆,陳辭修將軍得訊,急揮軍自窯下渡河,往救之,遂殲匪軍之主力焉。嗣後楊對地方建設。益多貢獻!歷任縣參議會副議長,復有賢聲。民國三十八年,大陸淪陷,其下落如何?時以為念!後聞友人告曰:當黎川逆轉時,楊在樟村,聞惡訊,大憤,遂服毒自殺。時七區專員湯宗威,率屬適至,初以為樟村可暫憩,共圖恢復,乃見楊已奄奄一息垂斃矣,不勝嗟嘆!湯等遂於次晨轉往第八行政區云。
六
書曰:凡厥庶民,有猷,有為,有守,旨哉言乎!有猷方足有為,人莫不知之,有為必須有守,則時在今日,或有忽之者。故往往有猷有為之事,有猷有為之人,亦不旋踵,而趨於失敗者矣。然余之所謂守者,與宋史蘇轍傳論所云,至於禍患之來,節義足以固其有守之羲異,乃為公務員,宜以道自守也。其表現處,不僅在禍患之來時,而應在平時,力杜禍患之滋生。盖禍患之來,不自來時,必有所由來。語不云乎?物必自腐,然後蟲生之,盖可知矣。夫有守者,必能識大體,而預燭機先,相忍為公,忠誠耿耿,赴義恐後,必率先守法而奉公,絕不願假公濟私,機動之初,進行之際,均圖建立信義,而執其大且遠者也。誠如是,則雖不能杜禍患之滋生,而禍患之來,似較不易;即來,或亦無足為害也。明乎此,乃足言乎自守之道也。
余辦社教已有年矣,覺社教工作人員之猷,之為,之守,又異於其他公教人員,敢畧言之:所謂猷者,指善為設計也。以言計劃,則必配合農、工、商、學、兵之需,以言辦法,則必適應人、時;地、事、物之宜,把握得住,運用自如。所謂為者指力行不倦也,以工作言,必須作主動之爭取,以規模言,必求具體之建立,熱心以赴,能樹風聲。所謂守者,指忠誠服務也。對國家教育政策,必悉心實施,對政府教育法令,必負責執行,對於長官指導,必竭誠接受,對社會人士意見,亦必虛心採納,重視事業,樂行其道。蓋社教機關,非如行政機關,亦不類於學校,並無成規,不易就範,凡百舉措,必須具備行政手續進行,遵循教育方式實施,運用自己精誠感召,以推進其所負之任務為目的者也。
以往民眾教育館之失敗,並非制度不佳,特人事經費之配備,未能適應耳!致全國無一館,能建立良好規模,以為世法,良可嘅也!茲社會教育館已取得法定地位,而必須次第建立者。蘄成之念,不敢後人,爰就余致力社會教育事業,幾二十年之經驗,編成社會教育館實施法一書,可供辦理社會教育館之參考。其中論列,雖尚非公認之成規,然循之以行,則規模固可以建立,對象亦必易於就範。此書之編行,盖示余之於社會教育,固終身奉之以為業者也。
整理地方文獻,需要頗亟,然世已視為冷門工作矣。其實此項工作,如有明文規定,由圖書館兼辦,於圖書館職員中,指定專人辦理,必較適當。同時政府機關,已失去時效之老年檔案,亦次第策畫,由圖書館接管整理,設置檔案研究室整理之。初雖甚麻煩,然整理就緒後,能分門別類,貫串裝置,編目製卡,并印行索引,提供研究,至具價值,於學術,於治道,必均有所貢獻,編纂志書,為整理地方文獻中之一種重要工作,余於編印志書之研究,已歷二十餘年,曾編著有編印志書之研究一書。自審是書之發行,於今後各地編印志書,必較便利,而今後各地所成之志書,必較周詳而整齊。
余於舊詩,喜讀,興會所激,亦喜作,然殊不欲以詩名也。以為詩可以興,應從大處着想,發乎自然,以鳴國家之盛。爰畧列舉數首,以示其旨趣焉。彭醇士立法委員,曾畫秋林散策圖相贈,余立賦七言古風一首作答。句曰:古稱詩畫書三絕,彭子得之名譽早;風雅滿懷風格健,台中偶聚親芳草;乘興為畫滄洲趣,流水高山見古道;最是丈夫欣有策,秋林漫步可探討;生平獨往宜如願,難得偷閒抒遠抱;為問輞川何所似?輞川圖書風情老。民國三十五年,中秋步月賦曰:去年此際病幾死,今客章門問瓦全,秋熱未和多疾苦!月光寧忍獨團圓?人思伐桂斧欺世,我念迎潮弩勝天,憂患餘生何用怨?聖明相映在當前。民國三十六年夏,陪師友至涵碧樓賦曰:一樓涵碧影,仙侶共棲遲!日月接潭近,風雲載酒隨;光華分玉島,匡濟出天池;難得偷閒至,胸襟異昔時。民國四十年中秋望月,見月華,即賦曰:明月今年勝舊年,一輪普照倍清妍,此中耿耿焚香祝,彼岸迢迢望眼穿;五色霞光備燦爛,三台佳景自高圓,東南畢竟有王氣,喜近瓊樓得占先!錢穆先生蒞台中,曾數請其在圖書館講演,於其離台中時,特贈五古曰:今有三人焉;一乘桴遠適,一瘁荊棘中,一來當講席。來去留之間,各具一風格。天下雖滔滔,人心知順逆,一士亦可王,中興固有策;其策究為何?哲理溯自昔,學問推先知,邪說洪猛闢,大道聞台中,流風近喜灸,開山精力饒,僕僕多籌畫,國之所寶者,聲華自宏碩。施景琛先生,福州宿儒也,以泉山眉壽集見遺,因賦一章以答之。曰:泉自鼓山來,湧結雞籠腦,運會五百年,蒸蔚美且好!大風起東南,飛騰灑故道,如珠復如油,霖雨蒼生禱,感此往復情,夙興發嘉藻。詞賦動江關,健筆杜陵老,鼓吹中興人,聞逢海上棗,八千春與秋,披腹呈瑰寶,德音秩秩焉。大慶得無惱,宜作太平民,河山覩再造。
余聲如洪鐘,每登台講演,句句有力,輙能獲得聽眾熱列之掌聲,蓋語中肯綮,適應群眾心理,而富有煽動力也。人稱為擅長口頭宣傳者,余亦不否認之。
七
民國十六年,余離開故鄉,出外服務。民國十九年,故鄉被赤匪蹂躪,家人却得隨同在外生活。民國三十六年,余離開大陸,來台服務。民國三十八年,大陸局勢逆轉之際,家人亦得從容來台同居。均可謂倖矣!民國二十七年六月,余在漢口受訓時,馬當正佈防,或勸余隨同往西南大後方,余慨然却之曰:前方固須多人支撐也。故結業後,即假道長沙,而回江西服務也。民國三十一年夏,倭寇擾南城,我軍躡之,寇他竄。是役也,省民教館以余之判斷正確,部署適當,公私之損失獨較輕,且克立即恢復工作,江西省政府,許為應變有方,蓋意志均極振奮也。余不禁重有所感矣,一介書生,雖無關宏旨,然回憶二十餘年之所經歷,更念及顧亭林所謂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之言,則似覺有可自重者在也。以此恒持其志,故志雖不大,志尚未達,然其志,則愈厲而愈壯也。所志者何?惟志於學而已。余於社會教育,既欲終身奉之為業,則今後之願望,亦惟冀能從社會教育中,更求表現,有裨國家社會而已。妣之葬地,坐東南向西北,在衆水之交,鄉人稱之為猛虎跳澗,咸許將來可由東南發展到西北,余嘗以為讕言。然而余家今天日已居於台灣矣,我軍反攻在即,復國建國在望,由台而贛,亦可謂由東南向西北,則將來隨軍前進,或有為國立功之機會矣。偶憶往日鄉人之讕言,却似有可自信者在也。
余既志於學矣,究將如何為學乎?曰:為工作而研究,研究在工作中也。願將來入較大之圖書館服務,博覽秘笈,與天下通人,商量舊學,整理國故,自信必能多所貢獻也。更願意當局將來給予工作機會,使周遊全國,考察省市特區之利病,必能效法顧亭林為國家寫省市特區新利病書也。抑且自信所成之省市特區新利病書,必將愈於顧氏之天下郡國利病書也。盖處境不同,時代進化,以顧書做藍本,參以新知,益以余之所謂整理文獻三段法,成就自宜進步,證諸胡、馮之哲學史,則余言非誇妄也。
昔者秦楚之際,秦於統一六國之後,即焚書坑儒,楚人入關,惟知焚燬秦之規制,結果均趨於失敗。漢之入關也,蕭何獨為收拾圖籍,用能周知天下郡縣故事,論者遂以為漢之能有天下,實得力於蕭何之收拾圖籍焉。他日反攻大陸,余雖不敏,甚願能隨軍前進,為國家收拾天下圖籍,俾於中興大業,亦曾盡其智與力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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