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3月5日 星期一

1947 年 4 月


入台記   黎川更生甫黃仍瑞著
1947(36)年4月
四月一日
今日一定有異遇。余一起床便有這種感覺,步入泉州街,更顧傅公華兄笑而道之,傅不以為然。到辦公廳即提筆擬台灣省私人或團體設置補習學校補習班辦法一則。乃同鄉徐佳傑兄忽昂然而入,驚呼之餘,相與道故,遂知渠亦由柏公介紹而來;即介紹進謁范處長。處長曰:不日可使主一工職,其他一切即導往見葉科長面洽。中午承胡立人校長堅邀赴台北樓便餐,情不可却,即同往叼擾。飯後回處,復顧傅兄而言:今日異遇是否是實?傅鼓掌而笑。下午又簽辦城中國語英語學院內容一則。
四月二日
今日往重慶南路找徐佳傑兄,以昨誤聽渠住萬華旅舍,詎知在車站附近,找萬華旅舍,竟杳不可得。遂趕往教育處上班,中午吃飯回來,則徐已來處通知住址,乃知住大中華旅社,於是偕傅兄同往,接到國語會招待所暫住。上午十時,范處長傳見,囑與傅公華兄研究共擬國語文函授學校計畫。下午大雨,余與傅兄冒雨回寓,衣褲均濕,宛似落湯雞。
四月三日
今日天氣又轉好,唯昨日淋濕之衣履猶未乾,不已,即換樟青色衣服,改穿布鞋,前往辦公。下午回會吃飯,接陳立夫先生,及鄧侍崇弟來信,然迄未收到一封家書,不勝懸懸。今日擬訂台灣省立國語國文函授學校組織規程一則。
聞徐佳傑兄業經簽請為省立高雄工業學校校長。該校規模甚大,分七科,三十二班,一千三百餘學生。但聞褚科長云:該校距離市區約十餘里,校舍陳舊,不堪使用,系由專修科改辦,自光復以來,已四易其校長。
四月四日
今日兒童節,念著蔣兒、熊兒、南兒,特與傅公華兄往延平街購買書籍三本,即交郵寄去,以示慰問之意。處中同仁均已發薪,獨余之飯票尚未發下,致未能享有同等待遇。乃申請借支萬元,以資應用,幸蒙獲准。
四月五日
清晨簷前滴水甚密,傅公華兄頗以為慮,主張犧牲會中稀飯,趕搭教育處交通車,改在處中用膳。余從之,遂匆匆偕往省參議會門首候車,詎知候二十餘分鐘猶未見車來,頗覺飢餓。余乃主張不犧牲會中稀飯,往處辦公則看天氣決定,若天氣變好,即徒步前往,若雨大,則用電話請假半天,傅亦以為然。遂遄返會中吃稀飯,飯後天氣好轉,乃從容出發,至教育處看時鐘,乃八點二十分,不算遲到。
今日有航空機往京、滬,即趕送一信寄南京。今日擬就函授學校函授辦法後,即將函授學校組織規程一并簽呈范處長鑒核。此外審查事變後教育改進方案畢,即簽註修正意見數點送核。晚飯今日較遲。
四月六日
今日星期,適逢大雨,不勝惆悵。飯後偕傅公華徐佳傑二兄往訪葉、褚兩科長,各有妙論,足發深省。今日報載:台中建國工業職業學校未經立案,奉令解散,即撥該校為台中民教館館址。余之配給米二十七斤八兩,以不好攜帶,乃向經手人取得民生號存米條一紙。今將米條交國語會xx兄,作為余之伙食米。
四月七日
今日天氣不佳,去辦公未帶雨傘,辦公不到良兩小時則大雨滂沱,頗以為憂。下午天忽晴爽,然至四時又轉暗淡,遂與傅公華兄倉卒而返,行至南海街,則雨絲已飄在美眉宇間。入寓聞高家添一女,即向道賀。高之長女應之曰:「不好」。余詢之曰:「妳不是甚好乎?」其長女聞之,急起遁,在室內細聲應曰:「我亦不好」,眼角似在流淚。習俗重男輕女,中外皆然。晚餐國語會xx兄將米條交還,囑余自去取米送會,再由會中給價,會中工友不能代提食米。
台灣省各縣市教育機構均極發達,惟台東僅有生省立男女中學各一所,省立民教館一所。省立師範學校或可今年秋季開辦。
四月八日
今日天氣仍黯淡,乃帶傘去辦公,可是整個辦公時間均未下雨,直至晚飯後天氣轉寒,乃在微雨濛濛中張傘回寓。余來時,聞范處長言,與傅公華兄任同樣職務,作同樣待遇,以不欲與傅公華兄有所競爭,故對待遇未有所表示。傅曾云,上級表示可以敘薦七,詎知發下飯票後,傅改敘薦八,傅始感不快。至今日,余之飯票亦下,乃一蟹不如一蟹,竟照上年待遇敘薪,仍為薦九,弄得啼笑皆非。余本欲俟省府改組後看情形再走,今若此,當提前往京滬。
今日閱報,乃悉中常會通過撤換台灣行政長官陳儀案,究竟如何?當俟今日或星期五行政院例會,始可分曉。
四月九日
今天起,我覺得是不如歸去好。結果在辦公時間,由傅公華兄向曾科長正式提出,曾再三表示歉意,并決定即代為改敘。閱今日報,中興輪可於十五日直放上海,大喜,即與傅同準備,作歸計。後與褚科長談及,渠亦深致其挽留之意,先代請曾科長即行改敘,次俟廖主任回來,在請改調督學,情意均令人感動。
范處長面囑:計劃籌備函授學校,業經擬定完成,祇因尊重主管科,特先送閱,詎知主管科怕麻煩,對於范處長之主張,頗不贊同,堅囑改用原來陳知青君所擬簡則,不已,即將陳稿送辦事騰正送校。足知逕情直遂,畢竟是一件難事。
余之配給米,照原價讓給盧先生,盧喜出望外,稱謝不已。
四月十日
今日傅公華兄為余之改敘事,頗費精神,并將余之資歷證件,妥為裝訂,殊可感也。然力勸其勿與余作一致行動,蓋渠發表為民教館館長只是時間問題,而柏廬先生亦希望其能早日為館長也。
在辦公室曾寫一信寄家,告知最近意向,並函知紀平弟,即將前來南京借住。乃下午下辦公廳以後,走到國語會吃飯,竟接到兩封家信,精神為之大振。來信並謂已匯二十萬元旅費往上海,尤覺快慰。宋廣儒兄謂余今晚最低限度可增加一碗飯,當係識趣之言。
今午徐佳傑兄專信向葉科長告急,蓋事尚未發表,而川資已用罄,葉畢竟直爽,即代簽借一萬元台幣,並令先行到差。
上午往北街各書店瀏覽,見有台南風景片一組,索價三十五元,該店夥鄭重其詞曰:此片以後較難得,要買就買。余走後,甚覺其言近道。晚上又與徐佳傑兄等往小書店觀光,徐只花一百三十元,買到四本工程設計圖書,紙好,印刷尤好,可謂價廉物美,在內地是買不到的。
四月十一日
昨日在氣象局門首看見氣象預告牌,已明確指出今日可以天晴。然而今日始終未見太陽,而且清早尚下小雨,害得許多人去上班都未帶雨傘。前日有一女職員來訪鄰座之謝小姐,在臉上掩著一塊沙布,詎知今日謝小姐左眼亦掩著沙布,風眼傳染,如是之速,真是可怕。
晚上吃飯時,一位漳州籍同事與一位廈門籍同事,研究廈門人的來歷。漳州人曰:古代漳州人與泉州人渡海捕魚,流浪至廈門,便在廈門居住,故廈門人是漳泉州人混合種,有兩例可以證明,一現在廈門話實在含有漳泉兩州尾音,一為自廈門往漳州泉州海岸,每年有一天海水退去時,過海甚為容易。廈門籍同事聽至此處,即加以否認,而曰:廈門原來就有人,以打魚為業,常往漳泉州找女子為妻,乃蕃延為廈門人。這兩種說法都是愛面子。
四月十二日
今日調閱台灣省社教機關預算(以下從略)。
此次台灣事件中,花蓮港之中學生亦響應暴徒作亂,且擎日本國旗,高唱日本國歌,大喊打倒中國口號。台南工學院學生,於事件平定後,被軍事機關傳訊,法官問:中國人為何打中國人?學生答曰:我做中國人只有一年半。
台北各機關所雇下女,每日中午會修容一次,搽粉抹胭脂,對鏡再三端詳,幾成普遍現象。可是修容後,即去打掃地面,並不做其它活動。
台北最瀟洒人物為和平西路之看鴨老人,每日驅鴨數隻在水溝戲水,常坐一小靠背椅,口銜香煙,手持竹竿,悠然自得。有時袒臂,凝視天空,人見之笑,亦答之以笑,宛似在濠上,怡怡如也。
四月十三日
今日吃稀飯後,即與傅公華兄往建功神社,參觀省立台北民教館第二部。該處環境甚佳,惟尚未能發揮教育機能耳。有些警察,在閱覽室,似意有不滿,曰:此間極涼涼!管理員會意,連忙開窗整理作位。走至遊藝室,則門已閉,室中灰塵堆積甚厚。轉至植物園,覺得植物園已具規模。
回到宿舍,傅更主張索性往圓山參觀省立台北民教館本部,余亦以回內地在即,參觀社教機構,確感需要。遂同往南昌街口搭車往圓山,在碼頭上等車,見四路車輛,過去兩部,均載滿客人,逕向前駛。傅覺無望,欲徒步往長官公署前候車,余不以為然,擬仍在原處相俟,然傅堅欲前行,余不忍拂其意,免隨之行。行數十步,另有一車開來,乃返追之,幸得搭上。初站在門口,過兩站始得空位坐下。至圓山下車,有一座大橋,全部純用鋼鐵水泥造成,長凡三百尺,現稱中山橋,惟一端中山橋三字已剝落,一端只剩中橋兩字。中山橋原稱明治橋,建於清光緒二十七年十月,工程頗佳。站在橋頭眺望,覺得山水清幽,極饒逸致。過橋之右手,為海軍總司令部澎湖專員公署駐台辦事處。逕往前走,有一高大木牌坊,聳跨道上,頗具形勢。然見省立台北民教館牌橫列於左手靠山之道上,遂循徑曲折而上,道上水門丁製之神燈無數,并有二千株相思樹夾道成林,高塝外則為通淡水之公路。至竜山頭,見左手神燈群中,有銅鑄黃牛兩隻,虎虎有生氣,細視之,則一牛背上刻有亞洲北部地圖,而牛頭向北;一牛背上刻有南洋群島地圖,而牛頭向南。附近樹林中,陳列大炮、臼炮、炮車、炮彈甚多。因日俄戰爭中,由旅順奪來俄人之武器,中有獻戰利品銅碑一座,鋪張武功,以神其盛。由小徑曲折而下,有二道銅牌,不僅寓意甚深,而且極盡藝術之能事,一為台灣總督府警察招魂之碑,上為中文紀念詞,下為警察盡忠職守之圖畫;一為神苑記,文工、字勁、雕刻精,可稱三絕。省立台北民教館門首有二道噴水池,一為海島形勢,中有鐵龍,昂首向空,噴射水絲數道,忽高忽低,生動多姿;一為立体石缸,缸中水管出水,平鋪缸面,水分向四方,徐徐而下,缸面宛似罩一大玻璃片。入門左手有一大屋,走至門首一望,則為閱覽室,室中陳設,似較充實。轉向西北望,有一大屋,面朝東南,近視之,則為該館之辦公處。對面有一屋,為職員宿舍,現尚在修理,上書「職員宿舍,閒人止步」八字。中央大道直上,有高坡二道,第一道凡三十四級,第二道三十三級,遠視之宛似總理陵墓,形勢壯麗。然拾級而登,屋中均空無一物,最上層之樓板,原供能久米親王白北川宮神座,今已拆除。居高而望,覺氣象萬千,形勢優美,世所謂「無塵侵上界,風月平章者」,余於此亦作如是想,徘徊之餘,留戀彌殷。往民教館訪王館長,則適已公出,僅晤及陳、康兩君,循原徑而回。
至動物園,由傅破鈔四元買門票,入門後即拾級登山,路極整潔,兩旁花木甚盛,每一花木均有標簽,記載甚詳。園中鳥獸充虫魚,錯雜參差,分佈各處,飼養之所,各具形勢,以遂其生息。而園中路徑,曲曲折折,高高低低,不一而足,大可引人入勝。此園係由台北教育局管理,每日前往瀏覽者,絡繹相屬,而紅男綠女往來其間,亦宛似畫中人,為園生色不少。
余等出園後,覺腹中甚餓,視民家時鐘,已為十一時二十分鐘,遂邀傅往小館吃麵,搭車回城,至重慶南路下車,傅堅決主張往台北樓補充營養,叫紅燒肉一碗,豆腐湯一碗,各吃飯三碗,彼此爭破鈔,結果擬作聚餐,各認一半,余即付二百元,詎知渠再三不允,仍將二百元交還,如何可以叼擾?
歸途復走入台灣省工礦陳列所參觀,中有台灣各工廠模型及出品,及各礦場模型及出品,宛似遊遍全台各工廠礦場,倍覺台灣科學生產,確較內地大為不同,設內地各省均似台灣,則中國生產科學化,可以自豪。
四月十四日
今日到處時僅八點十分,為最早之一次。上午晤及胡校長立人,乃知今日為教育處每月舉行校長座談會例會之期。徐佳傑兄亦於今日正式奉到委派令,擬介紹熊夢兄前往協助,特與傅公華兄同往東南照相館訪問熊兄,徵求其同意。熊允加以考慮,準明日九時前回覆。
最近調查得:江西雩都人居住台北市有三百餘人,多業皮匠,而以江西皮鞋店之方老闆為巨擘,老闆娘為福州人,生三子。
原日本佔領時代之總督府,近擬加以修繕,稱為介壽館,已豎立修建工程之木牌。
四月十五日
自今日起實施夏令時間,撥早一小時,以此遂提早起床,以便趕到會中吃稀飯。詎知會中時鐘,停著不動,而吃稀飯時間仍如昨日,惟有坐以待食也。
飯後往處辦公,視處中時鐘已近九時。九時二十分鐘,熊夢兄來表示願就高雄工職事,即將履歷表轉交徐佳傑兄。
頭髮甚長,傅常欲理髮,余均未表贊同。今日偶然照鏡,見頭髮確實長得不雅觀,遂於中午邀傅到處中理髮室理髮,由余破鈔六十元。覺得剪工不夠,而修容尚仔細。且太湊巧,早一時價照舊,至余破鈔時,則每位提高五元,蓋漲價單剛送到。
下午四時,邀熊夢兄往見徐佳傑兄,特提前退出辦公廳,詎知走到會中,忽又傳中山北路發生暴動,同仁得此消息,大有驚弓之鳥之慨。然再三諮詢,則為謠風。
下午聞褚科長云:柏公已來信表示決不就台教長。
台灣每縣有一發電廠,而以日月潭發電所為總樞機。台東縣出產較少,然備有金銀銅等礦。
四月十六日
原以為今日報上,會對台灣省局改組,必有明顯報導,乃走至辦公廳索報一閱,仍沉寂如昨。則決定往京之計,最早當俟十八日以後。故即寄信回家,以免懸念。往處路上,遇見鄧天民先生之文郎,相與道故。乃知其亦為南唐李後主之後,與宜黃鄧警銘,四川鄧錫侯同屬一支。相傳:李後主以避兵於枯老之銀杏樹中,得免,遂改姓鄧。其實係受封為鄧州王,即以鄧為姓。
今日,曾科長又將國語文函授辦法提出再議,似需變更陳稿。至此,余益慚此事一再拖延,而倍覺做事曲折太多也。
台東省立民教館館長王道,係大夏大學畢業,在台灣各省立民教館中,為敘薪最低者,僅列支二百二十元,其故安在?
台北市邇來米價忽漲,今日每斤叫六十元,約合國幣三十萬元以上。
今日,徐佳傑兄抄到高雄工職預算,乃知該校教職員共為一百八十人,校工為三十八人,每月經費約合國幣一千萬元,而生補費尚不在內,則該校組織龐大,可以知矣。
四月十七日
早上去辦公,由重慶南路,往東南照相館,告知熊夢兄,已代介紹林笑風君往高雄工職工作,可速往面洽。
今在辦公室所處理之事項有二:一為重訂函授學校簡章及組織規程,進行計劃,經費預算,並與曾科長及傅公華兄詳加研究。一為擬定明日往省訓團講演綱要,題目預定為「社會教育行政」,分五段敘述。
今晚徐佳傑兄走馬上任,搭夜車南駛高雄,余等以未盡地主之誼,乃效汪倫惜別之意,送往車站,并為熊夢送行。再三周旋,以示殷勤,乃報答熊夢兄曩日護送之心願。今晚接家信,甚為快慰。
四月十八日
今日上午奉派赴省訓團授課,然省訓團何在?余尚未知之,惟聞傅公華兄云:在羅斯福路之尾,遂徒步而往。先日傅公華兄授課,科長代找汽車,曾碰釘子。以此,余今日往授課,科長不便去找車,余惟有自認晦氣爾而已。
走到省訓團,傳達室闃無一人,逕進至教師休憩室,亦無人跡,仰視時鐘,為十時十分,正在上課時間,余走出室外找人,遇見工礦處陳科長,渠亦係來授課者,乃退入室內,相與攀談,陳喟然嘆曰,為何未設連絡員?向何處上課?新來講師又能分辨?乃同向後屋闖去,見學員東一個,西一個,或散步,或談話,又不似在上課。走到教務處問話,乃由該處二位職員出面招呼,並分別導往教室。該職員亦不知道地方教育行政組何在?導余往各處尋找,找到教室,則室中只有四、五人,或談話,或寫字,或看書,該職員看見情形如此,似亦感不適,連聲說:對不起,對不起,學員早已外出。然余以既已來此,就是一人,亦當講話,何況有四、五人,當然不便放過機會,便登場授課,題目為「社會教育行政」,分行政系統、行政計畫、經費籌措、人才運用、工作考核五段,加以闡述。後來有些學生陸續入室,總計不過十餘人。仍步行約走四十分鐘,回處視門首時鐘,則為十二時二十分。
今日發下三、四月份薪津,而未扣回借支數目,余以拖欠不是辦法,當局雖不扣回,然余卻不可不歸還,乃親送四千元交出納室錢先生,當經登帳給據。
國語會男女推行員,連日搭船北返者,有四五位,均不干在台工作,而匆匆歸去。
四月十九日
今日決定與傅公華兄同上簽呈請假,準備搭二十一日海黔輪回上海,在傅擬簽呈時,余即草家書作航空平信寄遞,告知家中一切。後偕傅同謁范處長,面遞請假書,但一見面,范處長即責以未能速將函授學校辦法呈核,傅即聲明已四易其稿,而處長與科長間之意見猶距離甚遠,所擬之稿大約不日可以送達。范處長曰:科長既不知余意,何不早來說明?傅曰:忝為部屬,不便置言。范處長曰:且俟科長送稿再說。稍停即將請假書呈閱。處長仔細瀏覽一遍,即曰:不可。并詢明辭意,余等即陳明,生活不能適應,薪津不能維持家用,愈其拖累而苦,不如速返為樂。處長詢余等生活數字,乃曰:改組後可調整職務,所有困難亦可逐步解決,現在不能請假,再三請求,均未獲許。余等退至辦公廳,傅痛憤而言曰:設今日不為此事晉見,則余等遭受之冤枉,當不易明白。其實余等所擬之函授辦法,早經送請股長、科長核轉,而股長、科長多方留難,不欲轉呈,而處長卻怪余等未盡力。則留此益無希望,此次請求給假返籍,可謂正得其宜。其實,余等早料到吃夾板燒餅,無論如何,過不在余等,姑聽之。
台灣各民教館工作報告分人事異動、經費收付、財物增減、事實活動四項,頗屬簡單扼要。
今日閱報乃知:長官公署通過興築台東枋寮鐵路,全長一百五十七公里,建築經費二十八億元,其中百分之五十二為徵工費用,可救濟十餘萬人,餘百分之四十八為向外選購材料。
由滬駛台之專輪,嗣後有海平、海雄、恆春、宜蘭(均五百噸)、台南、海黔、民眾等號,每三日即有一次船開。
下午迭褚科長,蓋托其代向處長進言,姑准其假。詎褚科長今日代江西蕭君證婚,未來辦公,遂央怏怏而返。
四月二十日
今日上午往東門町訪褚科長,申明來意後,褚竭誠勸慰,且欲與之同進退,余等雖覺其意可感,然去志已定,唯有請其代為設法,予以方便耳。褚有客邀遊北投,於是褚便邀余等通同遊,余等自覺不便,乃告退。
轉往博物館參觀,覺得其中最精彩部份,為地質展覽,而歷史展覽尚欠充實。其中有前台灣巡撫兼提學使史文濂木刻長聯一副:
    從甲峰迤邐而來,鍾毓靈奇,期望文章千古,學術千古。
    值丁賦清平以後,經綸富庶,毋忘生聚十年,教訓十年。
筆意均佳。
四月二十一日
今日工作,以請假返里為中心,可是獲有兩種誤會:一為褚科長力勸打銷去意,而需寄家用錢,渠可設法,並囑即將所儲之款寄家,萬一回去需要旅費,渠可負責。一為曾科長力促先接眷來台,所需旅費可設法先借。而葉科長則謂:正有辦法,不必回去。情形如此,遂未得要領。
中午往中國旅行社詢問中興號輪購票手續,乃知無需打預防針,只憑請假證購票,往上海票價為台幣二千二百五十元,二十四日上午由台北出發,下午上船開出海口。
台南新營油田,計有牛山、六重溪、凍子腳、竹頭崎,盛產天然瓦斯,油層在三千公尺,每日可出天然瓦斯四二一七八三立方公尺,原油即可自井中抽出,平均每日達一萬四千立方公尺。
日本經營台灣之初,至感棘手,擬將台灣出賣予荷蘭,後以決定南進政策,擬以台灣為根據地,乃銳意建立工業科學生產基礎。
台灣三等出品為茶葉,最近已與美國訂立推銷契約,本年可輸出三百萬元。五等出品香蕉,除本島食用外,年可輸出二百萬噸,以目前每斤二十元計算,則總輸出額,為數甚巨。
四月二十二日
今日余與傅公華兄原擬繼續作請假運動,乃出人意外,竟忽然命余長省立台中圖書館。此職原欲畀傅,而傅謙讓為懷,轉推薦余承乏。然余以在台工作尚乏勇氣,亦推辭不就。結果范處長乃發表一道手令曰:派黃仍瑞傅公華二編審赴台中接辦省立台中圖書館館務。余以情不可怯,乃免允同暫往台中一行,即接受手令,轉交曾科長,而曾科長復批移交人事室辦稿。查該館新任館長石淑明,纔於十八日接事,忽另有案,須即撤換,宦海風波,煞是可怕。
今日接王執中兄信,知省館(南城民教館)經費已獲圓滿解決,甚慰。即發一信往家,轉囑經手人迅速辦理結束,如收到款,即將應解之款,繳庫具報。
今日更接高雄信,知徐校長尚未接收,一行工作人員,仍暫寓高大旅社候令。
上月初,我太康鑑駛至基隆港,台人不信,以為我國無海軍,竟有由台南而往基隆探視者。則台灣之再教育,豈容稍緩。
四月二十四日
今日巧遇,可稱為到台後第一次。草山景物早已聞名,到台後苦未得機會前往一遊,邇日又亟欲言旋,余之與草山,常疑將與韓退之於滕王閣。乃抵辦公廳,見曾科長飾工備車,詢以何往?以草山對。於是歡躍無似,與傅公華兄搭車同往。至圓山,車駛入台北民教館,并邀王館長同行,然而此行何如?初不知之,及抵草山某山家,見許多人麕集一室,細察情形,似係領配給米。張呂烟兄看見中間一中年婦人,即連忙囑司機停車,張邀之與司機同坐,余甚以為惑。車再前進,至一分叉路口,張又囑停車,於是曾科長一行即下車,余與傅公華兄亦尾之行。張與中年婦人導曾循一小徑,穿過田間約一里餘,入山林,林木雖不高,然兩旁滿山紅,開得太好看,愈入而樹木愈茂密。原來是處乃日本佔領時代為神社培植之林場,可惜中間已被鄉人戕害,許多苗木均橫堆在地面上,實在太糟糕。張與婦人惟頻頻指示界至甚詳,而已。據說此處林場,係撥給台北民教館者,現在想推脫不要,曾科長特親來查勘,以定去留。今見面積龐大,林木極盛,推脫不要實為民教館之重大損失。曾科長巡視之後,亦極不滿意,即予以嚴正之督導,責令整理。王館長初尚欲教育處撥給整理費,後曾科長坦白告之曰:整理經費,最多只要兩三萬,而茲山之財富,不只十百倍以上,即就山中林木酌量運用,亦不難作抵,何況該館節餘經費為數不少,而生計部人員亦有,實無庸教育處撥給經費。余與傅公華兄復從旁進言曰:可利用茲山現有成績,設置示範林場、示範農場,山中農家,即可作為特約農家,試種優良品種。并可將全部劃為若干區域,即以一部份面積為表證作物區域。王館長聽了似有所悟,允為設法辦理。在城市之民教館本可不辦理農事實驗工作,此係由於城市不易找到山地及田地之故,今該地已擁有舉辦農事實驗之場所,且已經日人奠定基礎,而該館生計部又無其他生產教育設施,則不辦農事實驗工作,未免自毀立場,使工作益陷於空虛。
曾科長公務既畢,遂囑司機駕車,循柏油大道前進,而作草山之遊。路之傾斜度不大,車逐漸而上。今日天氣不佳,雲霧四合,遠景固看不見,即山路下之長山短山,亦極糢糊,山影約略可辨,路旁山家茅舍或隱或現,若斷若續,地勢愈高則旅店愈多,溝中流水,熱氣上騰,蓋有泉皆溫也。車行抵教育處之草山別墅,即相率下車,逕入別墅。別墅緣山勢建築,全係日本式房屋。余等走近玄關,墅中女佣即取來拖鞋數雙,供余等應用。玄關之旁,有花一盆,中植滿山紅及櫻花兩本,滿山紅尚鮮,而櫻花則已零落,有難堪之態。踏上玄關數步,即向左轉,登板樓梯,梯漆紅色,極為光潔。至最高樓上,房間亦有曲巷相通,室中陳設雖簡單,然窗明几淨,優雅宜人。余等即擇最後之一間,閒坐品茗。曾科長提議洗澡,眾和之,即由女佣用小籐托盤盛一手巾,每人分送一份,浴者即持之而往浴室沐浴。余與一台灣人未參加,即坐在窗前細玩窗外景色。台人知余為江西人,即問曰:此山與廬山孰勝?余應曰:廬山博大雄奇,為國際公園,暑期行都,文化中心,此山唯幽靜而已。浴者持巾返,即束裝而出。曾科長在車旁為余等攝影兩張。徘徊須臾,乃登車循另一線繞山而行,以窺草山全豹。至一巨廈側,張呂烟兄曰:是屋即草山第一賓館,為日本時代太子駐驆之所。去年,蔣主席來台,亦以之為行轅。車行過此,為下坡路,轉瞬間,又至一處,見路旁有一大青石碑,上有「東宮駐駕紀念碑」數字,足證張之言非妄。問草山開闢始於何時?則眾均不能答。至國語會問柯先生,則謂為日本大正年間,詎今已有三、四十年。車過中正橋後,忽大雨滂沱,車在雨絲中急駛,另具風趣。返抵教育處,壁上時鐘已為十二點十分。覺腹中甚餓,急往食堂就膳。膳時,覺此行甚樂,飯量為之大增。
聞患白濁、白帶、皮膚病、腺病、婦人病、慢性耳鼻咽喉、鉛及水銀中毒等症,在草山溫泉浴之,可愈。
台北各級學校上課時間均為九時,雖是遷就環境,然浪費精神最健旺、注意力最集中之時間,實在未免可惜。
四月二十五日
閱今日報,乃知台灣之匯兌率已提高至四十。
白部長宣慰台灣報告書,蔣主席批有:切合實際,四字。
派赴台中協助接辦省立台中圖書館館務公文,今日中午始收到,即著手辦理出差手續,乃以汪主任下午公出,候至五時二十分,猶未領到出差旅費。石館長事,今日下午,四科同仁,已略知一二,曹股長尤為關切。
牯嶺於四月十六日遭火災,報稱全部付之一炬,然牯嶺建築物星散,當不至如報載之甚,或係僅牯嶺鬧市被焚耳。
四月二十六日
今日接家信,叮囑勿到台北以外去工作,詎知今日余正忙於準備到台中去工作。公務人員之身體,不自由,夫復何言?記得此次出行,余由家往南昌之日下雨,由南昌回家之日下雨,由家鄉往福州之時下雨,由福州往基隆之日下雨,由台北轉台中復連日下雨,可謂隨處皆成雨腳。冒雨返宿舍之途中,默念明日啟程,有雨無疑,遂與傅公華兄往市上各買雙長筒雨靴。
台灣婦女長年不穿鞋襪,拖一雙木屐,則遍地皆是。可是有些老婦人,三寸金蓮,步步生姿者,卻隨處均可看見,時代相差,不知若干。
台灣時常發風,雖覺風力不猛烈,然見人家屋上之瓦,時常塌脊,且瓦片常飛散於瓦壠間,以此,每家屋上,常用磚壓瓦,排列整齊。
四月二十七日
清晨,雇高全夫之父拉車載運行李往火車站,初似不願,繼又樂意,察其心,似以余等曾介紹高全夫去工作,尚有盛情足念。至車站,卸下行李,且堅不取車錢,余力勸慰之,乃唯唯稱謝而去。八時,購二等車票往台中,將行李掛票後,乃緩步登車。詎知上車後,二等車箱竟無空位,乃闖入頭等車箱暫坐,車伕不肯,復折回二等車上,適有一士兵佔坐位,被憲兵驅走,傅公華兄堅讓余坐,而傅則站立在行人道上,至桃園,始得另一空位坐下,至新竹,余鄰座亦空,遂邀之同坐一處,於意始洽。沿途山多田少,入台中境,田段始逐漸開展,至台中縣,則成大平原。沿途山地多種蕃薯,以此往來載蕃薯之火車,絡繹相屬。車過新竹後,坐在車上,西望地面盡處,煙波浩蕩,蓋為台灣海峽也。田間水稻,已轉青,然種得太密,兩株相距,最長為七寸,狹者只四五寸而已。下午一時即抵台中市車站,余等以飢腸轆轆,遂挾衣包,先往附近找旅舍,見中洲旅社外貌尚佳,乃往投宿,住在十九號。室內陳設不差,惟窗戶小兒耳。放下東西,即往附近食堂用膳,去台幣一百元,菜五件,備三牲,人皆言此是起碼飯。余食後,忽覺腹中難過,頗疑為將發生霍亂,甚懼。急返旅舍休息。至二時,乃往省立台中圖書館視察,晤見張總務主任,乃知石館長已於二十三日上午被捕,至今尚無消息。即告知來意,并巡視館中一週,約定明日上午九時,招集職員談話。次,即赴電報局拍有線電報一通,報告館中近況。順道往訪錢館長,未晤。在街上亂跑,覺市容甚佳,不愧為都市公園,惟街上行人太少,不知是地廣人稀,還是人在工作,市無遊人。入晚,在旅社沐浴,草家書一封,即往遊睡鄉,然不知為何,竟不能入睡。
台灣設縣,台中最後。而台中市,最先有計畫,而後著手建設者,故一切較近理想。
四月二十八日
清晨館中派職員來接行李,至八時許,乃與傅公華兄同往台中圖書館,坐片刻,錢館長來,歡敘之餘,有說不出的情趣。惟余以開會時間已到,即先入會議室與館中職員見面。今日座談會進行要點:一為職員自我介紹,一為工作報告,一為工作指示,出席職員十七人,經過情形良好,而各主任均振作有為。上午往電報局打電話,等二小時未通。下午復往打電話,仍未通達,初約只要通過二次電話後即可輪到,乃候至五時,忽謂還有七八通電話要打,乃回館寫信,報告館中情形。台中圖書館前館長莊垂勝先生,係台灣人,辦理館務時,尚為通達。遲日擬專誠前往訪候。
四月二十九日
今日上午往訪台中圖書館莊前館長,覺得莊之為人,極富熱情,見解亦能道其所道,具有洞識本源之論。對台灣之文獻,亦甚關心。
清代劉銘傳,經營台中,本有整個建設計畫,乃與後任見解不同,未付諸實施,僅建築考棚一所,詎知落成不久,又為颱風所毀。迄今台灣耆舊言之,猶多感慨。日本佔領台灣後,絕對禁止台灣人學習中華文化,於是愛國文人,精神抑鬱,相率研究作詩,藉以書寫性情,而寓忠貞之意。以此,詩社之組織,遂成風尚,而尤以林癡仙創櫟社最擅騷壇之勝。
省立台中圖書館創辦甚早,日本人佔領台灣後,初分台灣為二十廳,繼分十二廳,後分五州三廳。在設置二十廳時,即在現址設俱樂部,內有圖書室,日本官吏卸任時,常捐圖書給圖書室作為紀念,於是書愈積愈多。設州後始建新廈,其建築工程之設計,專為圖書館用。而將原有材料,另在他處建一屋,其瓦為深綠釉色,迄今猶可辨認。目前該館設施甚為零亂,似未顧及原來建築時之用意,且有許多部份,尚未能運用,台人深以為惜,余亦甚惜之。
錢館長住朝鮮樓,該樓在日人佔領時為朝鮮人開設之妓院,以供應日軍之娛樂。民教館已開辦年餘,而迄今猶無相當館舍,足知辦理民教館之不易。就台中市而論,民教館舍最好為撥用原博物館。可是現駐有軍隊。
四月三十日
今日傅公華兄搭車返台北,當面曾商決余等去留之共同原則。中午赴錢館長家午餐,蓋渠邀約甚虔,不好不去,餐甚豐,破費多,領受之餘,既感且愧。席間並得知,台灣省府改組名單,教育廳長為安徽許恪士先生,許為國內名教授,可孚眾望。即寄一信通知傅公華兄。錢館長且得教育處四科通知:教育處已簽請發表余為省立台中圖書館館長,派渠與傅監交。不勝惶急之至,寢食為之不安。即發信建議改請遴派館中原有職員兼代,能否准許,當是問題?以此益悔此行為多事也。
台灣府志(從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