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台記
黎川更生甫黃仍瑞著
1947(36)年3月
三月一日
今早聞台航號輪可到，即渡江往台灣航業公司登記，該公司負責人卻堅持延至明日上午八時始可辦理登記手續，眾客再三要求提前，終不獲允許，各旅運社請求代售船票，亦未允。人咸怏怏而返。今日天雨無傘，實不可以徒行，乃赴市置傘，傘稍大者竟索價一萬元，余購一傘竟去價法幣六千元。
福州市各金舖，因政府宣佈黃金國有，乃自二月二十四日起，停止營業，門戶半掩。
三月二日
今早六時許，即雇划子渡江，往台灣航業公司辦理登記，乃進至辦公室門首，則又見一張通告：登記購票改定於三日上午八時起。余恐有變，即坐於辦公室守候，工友迭傳令逐客，迄不動。至八時許，有二位職員來，似知余意，乃將申請書交付填載，申請書填妥後，復經簽名蓋章，送交一名湖南籍職員，始約定明日上午八時實行購票。回寓後，寫一信通知家人，并往侍崇弟處致謝。
今日本欲往城中一遊，乃天雨路溼，不良於行，走至中途，便又折返。在一家裱畫店，見一幅對聯，句曰：「裘帶從容爭建節，關山極目獨登台。」字有書卷氣，而行款亦不俗。更在古董店見王夢樓書一聯，句曰：「朗抱與蘭言齊暢，虛懷與竹趣同清。」與余家藏者相似，惟筆法不純青，設非家有此聯，即不能辨其為魚目混珠也。
福州別稱三山，即倉前山、道山、于山是也。其實，城廂內外不止三山，特以此三山，較具形勢耳。道山有一省立專科師範學校，校舍似係最新建築者，有一部份尚未完工，而校內之交通路線卻築得異常整飾，沿途花卉亦生氣勃勃，頗具精神。
三月三日
今日起來即將行李綑好，準備今日或可登舟。盥洗畢，乃又雇舟渡江，前往台灣航業公司購票。初入時，人不算多，乃未預現規畫，致人愈聚愈多，至九時許方開始唱名售票。
中午往侍崇弟處，晤及歐九俚兄，乃知鄒發孫甥所包之車，亦在范橋失事，同車死兩人，一為學生，一為傷兵，而鄒坐司機旁，幸未受傷；然貨均濕透，現在麻沙曬太陽。外出不易，於斯可見。
鄧太俚兄厚意拳拳，於余回寓後，復親送點心兩件，以壯行色，至可感也。
三月四日
天未亮，即攜行李往第二碼頭，搭輪逕放馬尾。本來九時有專輪送客至台航一號，祇恐是時旅客擁擠，不易找到舖位，故提前上船。在船上認識建甌周新民先生，相談甚歡。八時許轉上台航一號，另花一萬五千元，買一艙位，復與周新民先生局處一方，乃更知周為基督教徒，亦為教育界同仁。
原定下午一時啟椗，屆時船長宣稱：貨未到，改於明日下午一時開行。於是許多未找到舖位之旅客，即紛紛乘划子上岸，找旅館寄宿。
台航一號原為日本漁船，不到二百噸，往基隆僅需十九小時。
三月五日
下午一時，台航果啟椗。駛出海口，余站在駕駛室窗外眺望，波濤震耳，浪花駭目，浩浩蕩蕩，既偉大，又險惡。回到舖位，乃覺船頭顛簸甚劇，有點頭暈，即蒙被而睡。偶憶及「震耳波濤廢食眠」句，始知其刻畫甚工。
三月六日
上午九時到達基隆海口，在海關碼頭靠岸，見浪人在碼頭活動，似甚有組織。初不疑有異，及駛進航業公司碼頭，即紛紛上船搬運行李，索價極昂，不許則怒目相向。余往岸上一看，見兵皆持槍作戰鬥狀，情勢似甚危急，乃知身入虎穴，欲退不可，唯有與周新民、周一瑜諸先生結伴，冒險前進，當時本想投宿高砂旅館，乃聞憲兵曰，投宿極為危險。遂匆匆奔至車站，槍兵問往何處？答曰：台北，兵鄭重其詞曰：老命何必送去。情形如此，身如失舵之舟，漂在驚濤駭浪中，倉皇不知所向。兵又警告曰：自己當心，頃上岸之旅客，已有四人打倒在地。刻台灣人正在與內地人為難，當時無法可想，只有轉赴港務處求援。打電話電話不通，找人則無人可找，正焦急間，則周新民先生之文郎周盛兄至，承邀一併暫住基隆煤礦公司採礦股一避，於是乃得安息處。是晚基隆市曾發生槍聲數十響，不敢寐，與福建王君攀談，乃悉此次事變之起因。
基隆為台灣三大港之一，在日人佔領時代，經過六次擴展，費銀五千三百多萬日元之代價，自一八九九年開始經營起，至一九四三年完成，前後共歷四十四年之不斷建設，始有今日
之雄姿。起貨場共有七處，公私倉庫共有八十一座，惟在此次戰爭中，多被炸毀，尚待修復中。
三月七日
清早稀飯後，由周新民先生介紹其同鄉熊夢兄，護送余往台北。熊夢兄商於台，善化裝，驟視之，固一日本人也。至基隆車站搭汽車，由熊代購車票，登車後客皆默不一語，狀甚嚴肅；至南港，有二女郎登車，與相識者談笑，車中空氣乃稍變更。至台北車站下車，望望時鐘，正是十一時。迭往教育處找褚科長，公路局找陳主任，均未獲見，蓋中午退班時也。由熊夢兄帶至重慶南路東南照相館小憩。當時熊夢兄之意：台灣形勢惡化，仍以回基隆候輪往上海為宜，此際找朋友，決不能相顧。余以千里投奔，不能不與范處長、褚科長、葉科長一晤，行止如何，當俟見面後再決定；事實上，回去，也有行不得之苦。
下午邀熊兄外出小吃，小肉包每個十元，約合內地市價三百五十元，共吃了八個。
三時探得褚科長住址即與熊兄奔褚科長公館，多方探詢，無意中先找到褚太太，蓋六條通一帶住戶之門牌，均已卸去，以避目標。承褚太太盛意拳拳，一聞是江西人，且由柏公介紹而來，即連忙導至其家。坐定，乃申明今日地方形勢不佳，個人行動至感危險，請准予寄宿，褚科長太太滿口答應，熊兄乃告退。褚科長回來，把晤之下，甚為歡洽，然是否停留，當俟見范處長後再行決定。晚上，承將其個人遍遊台灣之照片相示，瀰覺和藹可親。
台北市場之開闢，在距今二百四十年前(1698)，為福建泉州人陳賴章所奏准，當時地名大加鈉堡，咸豐三年，乃著手大稻埕之建設，而成今日延平路之初基。清代在此設官，乾隆中，初設都司，嘉慶中乃設水師遊擊，光緒元年，始由沈葆楨奏准設知府。光緒六年開始築城垣，日領台，駐總督，置台北縣。
三月八日
早上吃稀飯後，即由褚科長借雨衣一襲，介紹往謁范處長，承示：全台已發生事變，公教人員生命無法保障，工作當然更談不到，此為時會不巧。然人既已來此，當以靜待為宜。退出後，復承介紹葉桐科長見面，葉為人極爽直，見面後即云，且找傅公華先生來，先解決食宿問題，言畢即揮條命工友送去。中午退班時，褚科長又介紹至大廚房搭伙，且借一百元為飯資，情意週至，極為可感。候至下午三時，傅公華兄乃披雨衣而來，衣服已濕半截，把晤之餘，有說不出的快樂。即相與冒雨往泉州路省國語推行委員會職員宿舍，同寓一室。入夜，以精神疲倦，蒙被而睡。詎知一覺醒來，忽聞槍聲甚密，向窗外一望，紅光閃閃，機槍聲大作。同寓諸友，雖極驚慌，然事態如此，亦屬無法可想，惟有靜觀而已。
三月九日
本日市區槍聲繼續不停，且似事變範圍較擴大，同居諸友，咸蟄伏一室，不敢外出。所需食物，就近向巷口購買，僅吃到二餐稀飯。承傅公華兄借給新台幣一千元，以備零用。
三月十日
本日槍聲仍未停，惟較昨日稍稀耳。中午，李建南先生來視，乃悉中央軍已於八日晚，在基隆登陸，前鋒業經到達本市區。并謂：八日晚，暴徒曾往警備部劫械，當被擊退。設當時暴徒得手，而中央軍未能趕到，且擬屠殺三日，則內地人將有不堪設想者。余等聞之，咸咋舌，既驚駭，又慶幸。
三月十一日
今日清早，只聞機槍一響。飯後即與傅公華兄同往葉科長處，請求代為轉商發給證章，以便通行。後又往熊夢兄訪問，乃悉楊監察使來台，雖被狙擊，人幸無恙。
三月十二日
早餐後與傅公華兄往褚科長處訪問，順便晤及沈其達、荒烟兩位先生，沈為台灣教育處派駐上海辦事處主任，荒為木刻專家，曾在江西舉行木刻畫展數次。下午上班公廳時間，即與褚科長同車往教育處，謁見范處長，承示：此次台灣人打內地人，極為狠毒，且宣稱打豬，則誰復願在台工作！黃先生事，我已向主管科表示，暫與傅先生同任編審工作，自三月一日起薪，先行到差，後補手續。退出後，褚科長復寫一封信，介紹往見國語推行委員會何副主任委員，正式解決食宿問題。回寓後，更往訪曾德培科長，曾為謙謙君子，有學者風。住屋及設備均佳，向褚科長所借雨衣及台幣今日均經歸還。
三月十四日
今日本想往基隆取行李，乃聞交通方面猶有問題，遂乏勇氣前進。即在寓所細讀台灣史綱，并寫三封信，一報告柏公，一通知家人，一致謝侍崇弟。
初往國語會，入門見喜鵲噪於簷端，偶有所感，即成七絕。詩曰：
三三兩兩築簷端，聽到呼晴帶笑看；
海外相隨知有汝，孓然閒坐可心寬。
三月十五
自今日起，國語推行委員會正式開辦伙食，然只有一部份人享受著，自然有人表示不滿。
余吃稀飯後，即往火車站搭車，至站，火車發動欲行，遂購票上車。途中見一台灣婦人，站立甚苦，即讓之坐，而余站至基隆。
行至明德橋頭，見正槍斃暴徒，在基隆市警局附近，又見許多士兵，持槍縛二暴徒，迎面而來，而兩側之店門均緊閉，遂驟覺形勢仍極嚴重。
至煤礦公司，見周盛兄正在辦公室談論，承急走出，導入內室，為周新民先生所瞥見，上前驚呼，極其熱誠，即面致感謝之忱。
余搭十二時班車回台北，未敢多所逗留，遂匆匆驅黃包車載行李往火車站，付車力台幣六十元，車夫稱謝不已，與昔日上岸時，敲詐百出情形，迥不相同。
本日回台北班車，忽改為下午四時二十五分啟行，不已，只有耐守而已。然行李累贅，急與車站職員商量，請提前購票，以便寄放行李，荷承通融辦理，遂覺輕鬆。在車站附近遊覽一周，覺得社會秩序已穩定矣。
下午登車，覺二等廂甚為舒服，價亦低廉，至台北僅需二十九元，且知上午余雖買二等車票，卻坐到三等車廂。車在汐止停留甚久，至黃昏時刻，乃抵台北車站。
余之證章已發下，號碼為343。
三月十六日
聞延平街為台北精華地，特於早餐後邀傅公華、蘇明玉兄前往遊覽。順便購買剃刀一片，銅筆管一個，小墨一块。
台灣有謝娥者，女性，在這次台灣事件中，反對打內地人，而被浪人搗毀其家。近中央發表謝為參政員。
三月十七日
自今日起，開始在教育處工作，由曾課長指定一辦公桌，往來兩次，走路約二十里，不甚吃力，或許為初時高興之故。更喜傅公華兄，亦調至教育處工作，走路有伴，可謂吾道不孤。
教育處第一科有裴午民兄，清江人，為裴汝欽之孫，民國三十四年十二月尾到台。夜寫信兩封，一致涂藝輕兄，一致許會計。
三月十八日
今天在辦公室瀏覽社教法令，正所謂入境問禁也。下午晤及胡立人兄，乃知渠現任省立新竹師範學校校長，精神較前健旺。此次台灣事變中，該校獨能照常上課，人咸稱之。
聞教育處之教育廣播電台，長官公署已決定改作直轄，用以傳播政令。
三月十九日
余在辦公時間，專司審訂社教計畫，整理社教法令，今日裁決台灣省社教法規輯要第一冊付梓。
閱報得二佳聯。一為送某局長五十壽，而該局長常以樂辦施粥自矜者，聯曰：
施粥活萬人，是為仁者壽；
餞歲餘三日，先得氣之春。
蓋壽辰為舊曆十二月二十七日也。一為某命婦，年六十九，於年梢立春前一日壽終，兒孫滿堂。某局長擬一輓聯致送。聯曰：
明日即新春，天胡靳予古稀壽；
高年垂懿範，眾口交推厚福人。
台灣之位置，在中國東南海中，與福建省僅隔一衣帶水，係由本島及澎湖島，新南群島，及其他附屬島嶼所組成；東面太平洋，東北與琉球群島及日本相接，南與菲律賓群島僅隔一巴士海峽，而西南則與福建之金門、廈門相望。
目前台灣人的心理計有四種：一為傾向日本、一為企圖獨立、一為傾向祖國，一為始終觀望。
註：新南群島即南沙群島
三月二十日
今日傅公華兄曾獲有兩件成就，一為設法匯寄三十一萬供家用，一為連接親人信三封，不勝欽羡。今日處理積案五件，新收公文一件，決計文到即辦，務使案無留牘。中午即在處中搭伙食，蓋不願中午冒暑走路耳。下午回會，即與國語會柯先生商量，請中午改在處中吃飯，惟星期日則搭全膳，當承允許。下午三時，白部長在長官公署大禮堂訓話，勉勵公教人員更守法奉公。
台灣之經緯度，除附屬島嶼外，為東經111.33度到122.6度，北緯12度到22度。
據報：昨日上午十時，國軍已收復延安。
台灣的語言有四種：一為客家話，一為國語，一為閩南話，一為日本語，而以日本語最普遍。
三月二十一日
今日上午，天氣甚佳，即穿夾衣往教育處辦公。詎知到達後忽然變寒，乃於晚間洗冷水臉時，涼氣襲肌，極不能耐，遂蒙被而睡，一夜至感不適，大約又要發生疾病矣。
三月二十二日
今日抱恙前往辦公，承曾科長代領來旅費四千元，即以一千元還傅公華兄。下午提早回來，買阿斯匹林、及奎寧丸，於晚飯前吞服各兩粒。夜半汗透衣服，氣味甚酸。
三月二十三日
今日吃少許稀飯，即覺甚飽，頭上及兩肩均不自在，走到南昌街找中醫師診治，以急欲求愈，即配藥試服。承傅公華兄殷勤照料，極為可感。
三月二十四日
今日到共濟醫院診病，又得傅公華兄扶持，據醫生診斷，病係風寒感冒，然以吃阿斯匹林不得法，故病加重。事實上，病體難支，未克前往辦公，遂託傅公華兄代辦請假手續，請病假兩天。下午，傅公華兄提回余之資歷證件，及公務員到職資料表二張。晚上承同居盧中一兄之雅意，特煮薄粥相饋，略食數口，彌覺可感。
三月二十五日
今日精神仍不佳，未克銷假，甚以為急。關於報到書表，均託傅公華兄代辦，藉得早日完成到差手續。在此次台灣事變中，中山裝為一種襲擊之目標，外省人欲求避免，故多易裝。然余除中山裝外，別無其他衣服，故褚科長特借雨衣一襲，以資應付。可是國軍開到台北後，中山裝又抬頭，台人外出，上衣亦衣中山裝。
在事變平定後，台南有國大代表，發表言論，以求融洽人心。
一、
教育工作人員，當盡量歡迎外省籍者，藉以接受祖國文化。然無愛國情緒者，可不必來。所有日籍教師，無論其如何高明，概請遣反日本。
二、
國內各大學儘量多收台籍學生，每逢寒暑假，中等以上學校學生，多組織國內參觀團，遊覽祖國名山大川，及通都巨埠，藉以擴大胸懷。
三、
台灣人儘量與內地人通婚。
三月二十六日
今日雖覺身體輕鬆，然乾嘔仍甚劇，四肢無力，又偕傅公華兄前往共濟醫院複診。歸來時，買個大番茄，用開水泡熟，去皮啖之，藉以增加營養。並買肉三十元，頓水食之。以無體力走遠路，仍續假一天。
台北城垣均已拆除，改築馬路，原來雄姿如何，已杳不知其處。唯每道城樓門，仍舊保留，略加修理，均具形勢，尚壯觀瞻。
三月二十七日
今日覺得身體尚能支撐，即偕傅公華兄前赴處銷假工作，藥瓶則帶在身旁。中午懶於走路，即到山東菜館吃麵，份量過多，只吃一半。下午回到國語會用膳，略食即飽，晚間用開水泡番茄，食一個，頗合味。
聞：今晚曾發生地震，而余竟未知，則睡甚熟也。
台灣各機關團体、學校、家庭，均雇用下女，每月工資五百元，而各個妝扮，均輕盈入時，搽粉抹脂，備極妖嬈。
三月二十八日
今日身體仍未完全恢復健康，免強前往辦公室，坐在辦公室裡有點頭暈眼花，中午吃飯，異甚乏味，下午回來，走路極為吃力，故入夜即睡。
今日與褚科長、葉科長晤談，藉悉渠等態度，已變消極為積極，褚且不欲回內地，余等亦當與范共去留。
三月二十九日
今日本為例假，可是教育處為趕辦移交，仍是全日辦公。余之體力，至下午忽又轉變，白痰較多，精神亦轉衰頹，未食晚飯即入睡，體溫亦提高。承傅公華兄代購杏仁露及番茄至，然只啖番茄兩枚。
三月三十日
今日清早，乾雷在南方初發宏聲，以為今日必下雨，乃候至中午，只下數十分鐘小雨。星期日本可不辦公，然為表示服務精神起見，上午亦趕到辦公室工作。中午，為增加營養，偕傅公華兄往山東館吃麵，由余作東。下午四時半，忽接家中電報，精神為之一振，病魔竟退避三舍矣。
三月三十一日
今日去上班，精神似較抖擻，行抵教育處，正搖鈴上紀念週，於是與同事前往參加公署擴大紀念週。今日寫一信，答覆秀青妹。中午胡立人校長來談，覺其精神甚為振奮，蓋該校現正舉辦師範運動週也。
(2012/2/8/0215打字完畢)
